台積電青年文學獎AI使用爭議事件之所感
看到最近的台積電青年文學獎事件,在社群上開始變成,文學作品是否可以有AI介入+目前人類能不能train出一個足以直接拿下文學獎的AI+程序正義的各種混雜討論,忽然想起自己在2024年寫過一篇獲選到DADH(數位人文國際研討會)發表的論文,是研究「生成式AI捕捉人類『文學性』如何可能」。
天啊2024年忽然彷彿很久遠,尤其想到那是個GPT-4、4o才剛推出的年代,想來又更遠古了(OK我秒變恐龍化石)。
|在問LLM能否寫出人類認為的「文學」之前
「在達成使大型語言模型具有一定品質的文學性寫作能力以前,其實必須先建構其對於文學性的鑑賞、評比能力。」
白話一點來說,就是當大家拚命想知道、嘗試LLM是否能夠「寫出」具備人類認可的文學作品之前(aka能不能train出一個寫得出可以拿到文學獎作品的AI模型),我們其實該先問的是:LLM已經具備足夠的文學「鑑賞」能力了嗎?
好比如果一個人沒辦法辨別料理的美味程度,當這個人自薦自己烹飪的菜餚超級好吃時,我們應該會不禁對此先打個折扣——不一定會難吃、事實上也不用急著蓋上難吃印,但他說的好吃,真的是眾人平均而言也都會認同的好吃程度嗎?
當時做的文獻回顧與背景梳理,現在讀來,比較像是某種台灣文學初遇AI史。由於自身的理工學院背景+後來讀台文所,以及本來就一直有在寫作,在GPT-3、4引發臺灣文藝界的沸騰討論之際,忍不住就很想做一個文學與資訊技術交織的研究。當時曾有文藝界人士寫下「認為生成式AI還無法理解、寫出具有『文學性』的作品,有太多缺點是一眼就看得出來,大家真的白擔心了」(非原話),也有人覺得未來生成式AI搞不好仍永遠無法寫出人類認可的「文學」、作家百分之百不會被取代——不過我認為,文學是LLM與人類在語言上最近也最遠的距離,如果真的深入瞭解LLM技術、甚或知道怎麼使用,並不會、亦無法直接斷言,在長久的將來,LLM可以或不可以企及人類心目中的「文學性」。
這連結回了更前面提到的,首先我們要知道LLM能不能「鑑賞」出文學性。可是身為人類的我們,又能夠完整、具體說出什麼是「文學性」嗎?每個人心目中的「文學性」還可能標準不盡相同。然而反過來說,這又是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有趣之處。
|人機協作vs「機」完全自己做
2024年其實也是《聯合文學》籌畫了「CHATGPT時代作家自救手冊」專題的隔年,大家可以一次去盡覽彼時文學作家、文學出版編輯、文案工作者等,對於「AI時代文學」之看法。而當年最令文學圈震驚的是,2024年日本「芥川賞」得獎名單公布後,作家九段理江坦承其獲獎作品「內容有5%由AI生成」(印象中九段理江是說主要在小說架構設計上有跟AI大量討論),可說是繼2016年星新一文學獎有人與AI合作之作品通過入圍評比、文化評論者和作家皆提出「人機合作創作」的論述後,將此論述化為實作的首例傑出案例。或許如果有些人知道,2017年有個由微軟設計的 AI 詩人小冰,其收錄了139首原創詩歌的詩集《陽光錯失了窗戶》已成功在中國北京發行(2024年時在台灣的有些圖書館就借得到),對於九段理江的作品出現,會少一點訝異程度,maybe?畢竟大家更訝異的是評審沒有發現參賽作品有AI介入這件事。
有趣的是,若我們去讀AI詩人小冰的詩作,會大大困惑詩的品質為何在當時能到被讚頌的程度,那樣的詩更遑論拿到文學獎。而到了2024年,有AI介入的作品,已經發展到可以拿芥川賞了。這裡除了技術日新月異(好久沒用這個古典的詞?),AI能力躍進的時間間隔早就日漸縮短,過了七年是該有些令人咋舌的進步;但還有一點是,九段理江的情形屬於「人機協作」這件事很容易被忽略,大家只在意「有AI幫忙寫」,並且很容易化約為「AI寫的作品」。
「人機協作創作」這點,事實上日本紀念科幻極短篇小說家星新一的「星新一賞」,已開宗明義地歡迎「人工智能等人類以外的投稿」,臺灣重要當代詩人夏宇,也早就在2007年運用翻譯軟體Sheriock合作創作詩集《粉紅色噪音》。綜合以上來看,人機合作進行文學創作,仍是很看重作者主觀與獨特性的活動,更已不是什麼創舉了。只是來到LLM橫行的時代,一旦這個「機」變成AI,就容易仿若十惡不赦,也極易被視為「有AI參與=用AI寫整篇/做出一個寫出整篇作品的AI」,而忽略仍可能有人類的參與,包括調整結構、刪減、部分段落乾脆由人類來寫。人類的參與時常因有AI參與,就輕易被完全抹煞,也是一件蠻奇妙的事。
|AI協作的程度,以及怎樣是具備夠好的文學性
稍微回到2024的那篇研究,我主要處理的是,在怎麼樣的參數條件組合下fine-tune,可以讓GPT-4o更準確地判斷,哪些篇章是人類平均認知下(當時是用文學獎評審的平均認知當基準,但當然這也要看AI如何消化、理解文學獎評審的平均認知XD)足以稱為文學/具有某種程度文學性的作品,哪些篇章則較不具文學性。(救命啊那時ft甚至算是新的技術,後來想做的另一個延伸研究本來還想用熱騰騰的Multi agents,但這個現在也是老生常談了……)
那份研究的確是有做出階段成果的,所以,更不用說當今有這麼多技術可以排列組合,模型的能力也進展非常多,就連LLM使用Long CoT、Agent全都不夠驚人了,現在可是人人都能調度Subagent或建客製化的Skill。那麼掌握足夠技術、又同時懂文學的人,可以做出更貼近能獲人類認可的文學創作能力的AI,好像也不該太意外。當然,做出來的人也可能只是做得出「貼近」的程度,還是會有人類接手潤飾、調整的部分,端看後者的比例是否有可能越來越低而已。
因此在規章不限使用AI的情況下,或許沒那麼需要在意使用AI與否。畢竟如果參賽者做出的AI所寫的字句,或AI所寫的字句加上參賽者的部分人類參與而成的篇章,其實沒有達到評審滿意的文學性,通常不會被選才對,也因此就不那麼關乎能否辨識有AI參與了。新的課題與其說擔心越來越多參賽者使用AI,不如說是參賽者和評審更要具備足夠好的文學鑑賞能力,尤其若要運用AI輔助的參賽者,更需掌握怎麼樣是能讓閱讀者感受到文學性的字句、繼而讓手上的AI知道什麼程度是寫出優秀的文學作品。我想,文學獎的旁觀者也會、也應該要漸漸無須對於事後承認有用AI的得獎作品大驚失色,除非違反比賽規章或其他公序良俗(?)
啊不過,文學讀者們不必太擔心所有作家都會因此直接放棄純手工。我自己在文學創作上也還是堅持純手工派。純手工還是有純手工的樂趣,以過程而言或以結果論都別具樂趣。不久的將來,也許AI反倒促成「百分百純手作文學作品」更有特殊價值,光想像就覺得很有意思。
昨晚看到文友沐羽寫到衛報有篇〈AI如何改變語言〉(How AI is changing language),提及在哥倫比亞大學教創意寫作的小說家Gary Shteyngart說:
「作家和讀者之間存在著一種隱性的契約,你知道你得到的作品是由人類創作的,我認為AI打破了這一點,感覺像是一種侵犯。閱讀文學小說是與另一個人類進行一種不可思議的心靈融合,進入他人的意識。而使用AI則是進入另一個人意識的模擬品,隔了一層,或隔了很多層。相比之下,這是多麼令人難過啊?」
我除了贊同之外,想到的是LLM身為運用人類語言平均使用機率規律的存在,我們讀LLM寫的東西,會不會其實像是遇到《鋼之鍊金術師》裡,變身後的Envy?一次會有無數人臉在你眼前哀嚎,在那之中取平均仍能大略得知他們的慘痛,卻無法聽清楚每個靈魂訴說的獨有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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